我们一无所有

作者:文章来源:图书馆点击数:1020更新时间:2019-06-14

内容简介:

这是一部回忆之书,由多个故事串联而成。全书在列宁格勒的地底隧道揭开序幕,在太阳系的边境谱下终曲。

二十世纪三十年代,一位不成材的肖像画家受到苏联当局指派,删除官方照片和艺术作品之中的异议份子,而头一个对象就是他的弟弟。于是,他做出了“将自己弟弟的脸孔画入每一幅经他审查的图片中”的决定,其后的数十年,因为这一决定引出了无数串联的故事。

一幅名为“午后空旷的牧野”的油画和一位肖像画家,一位传奇芭蕾女伶和她的曾孙女,一位失明的文物修护师,一位金盆洗手的帮派份子,一位在因地雷爆炸痛失妻儿的鳏夫,还有一位在战争中葬身在画中同一片牧野上的士兵……

有多少人的生命,会因为一幅画而改变?在破碎而悲怆的生命最后一刻,要怎么说,我们曾经拥有过一切。

  

书评:  

不凡卓越。每则短篇自成一块瑰宝,一篇一篇串起整个故事,无比动人地探索爱的至要、家族的牵绊、历史的功用及谬误。我们必须复原过去,了解世界到底发生什么事、我们到底是谁……打开马拉这本年奇迹之书,开篇可见一个体系如何抹去历史、真相,甚至是个人。直到终篇,马拉笔下勇敢、有缺陷却至情至性的角色,又是如何重建一切被体系夺走的事物。如果你担心自己对小说失去信心,不再相信小说具有改变世界的感染力,马拉绝对能使你改观。

——《纽约时报》

大胆、充满野心,且无所畏惧的一部作品。值得好好品尝享受。马拉广泛取材、充满冒险精神、碰触政治议题的作品,成为他原创且独特感性的标志。

——《纽约客》

才华洋溢……这本作品如此令人惊艳,绝对是因为作者在创作主题上所灌注的热情,以及他坚持在最黑暗角落描绘美丽。无与伦比。

——《旧金山纪事报》

  

摘录:

当他看着我,他看到了什么?在你自己的故事中,你始终是个英雄,即使在别人的版本中,你成了一个恶徒。

一座座色彩柔和的宫殿林立于涅瓦河岸,宫殿出自意大利建筑师拉斯提里,或是后代仿效者之手,我已经忘了哪一栋是真品、哪一栋是赝品。拉斯提里一七七一年在此地与世长辞,你可以看到后代增建的车道、车库、天线、装了铁条的窗口和锻铁大门。这些增添的建筑物是否破坏了拉斯提里设计的初衷?或者说,身为受聘于皇室的艺匠,他是否意识到一个人的艺术创作就像政治观点、道德感和信念,全都受制于社会的影响?

一张海报宣扬:女人,别受骗上当,参与体育活动!另一张海报上有个眼睛蒙上布条、步步走下悬岩的男人:目不识丁之人,就像是相信自己所见的瞎眼男子。

除了一幅领袖肖像之外,我的墙上一片空白。肖像加上晕光效果,致使脸孔似乎飘荡在柔和的光影中,好像一幅陈旧画像里的圣徒。如果天堂只可能存在于世间,那么天主也只可能是个凡人。

我把肖像翻过来,肖像背面,我已画上一只宛似法国画家亨利·卢梭笔下的丛林狸猫,金黄的斑点一闪一闪,躲在青绿的树叶之间窥视。我轻叹一声,心中慢慢升起一股归属感。这下我才感到自在。

在我这个时代,我的职业等于是一个拙劣画家的次选酬赏。我在“皇家艺术学院”读了一年书,在学校里,我帮水果盘和花瓶素描,尽量把每一件小小的静物画得跟照片一样真切。接下来进阶到肖像画,我终于在这项最完美的绘画艺术之中找到适合自己的志业。肖像画家必须以一笔一画称颂人类的错综与繁复。在其他数百万人眼中,肖像模特儿的眼睛、鼻子、嘴巴,看来可能看来眼熟,但模特儿的五官,就像画家心中不可或缺的苦楚与喜乐,在他眼中依然独特。艺术起始于这种称颂的心情,或许恩慈和同情也是。如果歹徒在犯法之前手绘受害者的脸孔、法官在判刑之前手绘罪犯的容貌,那么刽子手就没有机会手绘任何一张脸孔。

“艺术让我们不会因真实而亡故。”我把这句尼采说的话贴在工作桌上。但我从学生时代就已知晓,我们可能轻易因艺术而亡故,就像我们也可能死于其他形式。当然有一小群货真价实的梦想家将尼采所言奉为谕旨,而非对于现实的讽刺。但是这会儿,他们要么一命呜呼,要么锒铛入狱,他们的作品甚至比我的画作更不可能装点皇殿的高墙。革命之后,教堂遭到洗劫,无价的艺品被卖到国外,换取工业机械;我起先不情不愿地参与,一边梦想着绘制人物肖像,一边动手破坏圣像,即使是那个时候,我也已一手画出、一手抹去人们的脸孔。

上级单位很快就找上我,交付我一份差事:去图书馆审查图片。那些成不了大事的人,就去教书。那些不会教书的人,就去审查其他人的成就。相比之下,我的下场可能更糟;我听说希特勒也是一个不成材的画家。

画家必须成为榔头,作品才能成为敲碎人们心中石墙的凿刀。

我犯了什么罪?”我问了又问,但无人响应。他们是低阶的职员,在他们眼中,我一文不值。光是被捕,就已形同判刑,大家都知道这一点;我若是个嫌犯,就形同囚犯,囚犯形同尸体,尸体形同数据。我的姓名、我的声音已经消失在数据中,所以何必浪费时间回答,让人以为我的问题很要紧?

他们拆解手枪,重新组装,我想象自己被困在那件扣上纽扣的外套里,在枪杆的另一端胡乱扭动,一边用力喘气,勉强把空气吸进被鼻涕塞住的鼻腔,一边苦苦哀求,拜托那两个笨到不知道怎么开枪的小丑手下留情。我从来没想过临死之前这种肃穆、最终的时刻,居然可能如此愚蠢。我好像透过一个钥匙孔,头一次窥见生命的荒谬:我们信任的体系终将腐化我们,我们钟爱的人们终将辜负我们,而死亡是一台坠落中的钢琴。

相较于批判别人的决定,坚守你自己的决定更需要勇气。

下一个山脊那边是一片青绿的牧野,牧野逐渐延展,没入林间。达尼罗拿起 双筒望远镜,审视划穿牧野的林地。他们快步前进,不知怎么地,行动相当滑稽; 他们弯下身子,状似蹲伏,东歪西倒,脚步凌乱,好像辽阔的牧野蜷缩成一个狭窄的隧道。每逢风吹草动,或是小鸟的黑影掠过大地,科里亚的心中就涌起一阵 恐慌。他专注于自己的呼吸,试图压制潮水般的惊恐。过去一年来,他变得非常 不信任辽阔的空间,如今他连走过一块跟一扇木门同样大小的空地,心中都不禁 暗想自己是否踏进狙击手的射程。

轰然爆炸:金黄炽热、有如喷泉的热空气,突如其来、逐渐增强的失重感。 乡间小屋、石砌矮墙、我曾居住的水井、细心照拂的花园,全都随着我脱离地球 表面而远去。小小的莳萝种子从我的掌中四散纷飞,有如繁星般密布天空。

由坚固的舱窗往外看,太阳有如一只闪闪眨动的黄眼睛。但它不再是我们心目中的太阳,而是一颗缓缓坠入银河的星星,银河有如一条银闪闪的薄绸,慢慢 将之掩没,但一时之间,它依然比其他星星更圆润、更明亮。

我一再倒带,直到能源耗尽的警告灯在尘埃中投射出一道圆弧暗红的光影。 我按下播放键,在你渐渐迟缓、语音失真的声音中,我知道是时候了、到此为止我们已一无所有,我的末日将至。

哪一个梦境之中,宇宙空旷的边际保存了这个活力盎然的回音?哪一句祷词 之中,最后一位幸存者不至于孤零零地死去?哪个人想象得到你会和我一同置身 在离开地球如此遥远之处、共享地球无尽的恩慈?

(摘编人:吴小玲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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