内容简介:
在19封给母亲的信,写满对亲情、亲子、生命、教育与岁月的思索。穿插35篇从数千件珍贵材料中筛选出的“大河图文”,跨度长达50年,将个人情感烙在真实历史上,写尽战争的残酷,人性之闪亮。龙应台以更坦率更深情之笔,丈量爱与生命的丰厚与辽阔。
一部跨代凝视的生命读本,献给每一个跟时间赛跑的儿女
一堂学校不教的生命课,一份诚挚勇敢的生死书。
《孩子你慢慢来》《亲爱的安德烈》《目送》,是温暖又刺痛的“人生三书”,《天长地久》是“空山松子落”的直面相对……
美君来自浙江。她二十岁爱上的男子,来自湖南。 他们走过的路,是万里江山,满目烟尘;怀着“温情与敬意”,我感恩他们的江山、他们的烟尘,给了我天大地大、气象万千的一座教室,上生命的课。
人生里有些事,就是不能蹉跎……
禁语行禅时龙应台瞬间决定:放下一切,回乡陪伴失智的母亲,开始写信
摘录:
我意识到,怀疑主义只会来自争执不休的都会。大山无言,星辰有序,野鹿在森林里睡着了,鲸鱼在海里正要翻转它的脊背,这些,都在对与错的争执之外。而人与人,代与代之间的初心凝视,这门个人的功课范围之大、涵养之深、体悟之艰、实践之难,比都会间对于正义的争执要诚实得多,重大得多。
上一代不会倾吐,下一代无心体会,生命,就像黄昏最后的余光,瞬间没入黑暗。
一旦是母亲,你就被抛进“母亲”这个格子里,成为我人生的后盾。后盾在我的“后面”,是保护我安全、推动我往前的力量,但是因为我的眼睛长在前面,就注定了永远看不到后面的你。
我跟女儿说,她一定要把书读好,将来要靠自己。自己嗯命运自己掌握,尤其在乱世。你说这是不是乱世?
你站在山头,往回看是零岁到六十四岁的波涛汹涌,滚滚红尘;往前看,似乎大道朝天,豁然开朗,却又觉得它光影明灭、幽微不定,若是极目凝视那长日深处,更仿佛看见无尽的暮霭苍茫。
我的孩子伙伴们,在他们人生的初始就有机会因目睹而理解:花开就是花落的预备,生命就是时序的完成。
我在河边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来,开始检讨自己:为什么二十一世纪的我看到棺材觉得恐怖?屋里若是摆着一个摇篮,我会觉得静谧幸福,而棺材只不过是一个人最后的摇篮,为什么我感受到的是恐怖?
于是人生第一次经历死,晴天霹雳就是与自己最亲的父亲的死;第一次发现老,就是目随最亲密的你,美君,一点一点衰败。
我相信《初月帖》是他们之间的暗号。在某一个月亮从山头升起的夜晚,当江水荡漾着银光,芦苇中蛙声四起,那时那刻,他们还深信人间的爱与聚,可以天长地久。
念及君犹飘零远方,天地寂寥,无所依靠,乃不忍独死。
人生里有很多角色扮演,而诚实的人在不同角色之间必须有一致性。
是的,孩子,如果伦理变成压迫,亲情变成绑架,你就应该是那个站起来大声说“不”的人。
接受自己过去哺过乳、洗过澡、一辈子牵挂着、爱着的男人其实是另一个女人未来将一辈子牵挂、 爱着的男人;你们两个女人短暂交会于现在,但是你属于过去,她属于未来。对儿子的人生幸福而言,她,比你重要多了。
在我们的文化里,哪里有“母女专属时间”这个概念?这个社会向来谈的都是我们要给孩子相处的“质量时间”,陪伴孩子长大,什么人谈过我们要给父母“质量时间”,陪伴他们老去?
美君,你一辈子念念不忘美丽的新安江。我后来知道,真正让你念念不忘的,其实是自己失去了的青春情怀,青春情怀怎么可能说清楚呢?那就说一条江吧。
创作者会创作,都是因为心灵深处有一种黑暗,不平衡,痛苦,不能不吐出来,吐出来就是作品。没有痛苦就没有创作。我干嘛要做艺术家?我宁可我的人生平衡、快乐。
美君二十四岁那年离开了家乡,从此关山难越,死生契阔。她不知道,为了建水坝,家乡古城没入水底,三十万人迁徙,美君的母亲从此颠沛流离,尘埃中辗转千里。
人和人真的很神奇。有些人,才见一面就不想再见;有些人,不论你怎么努力,都不可能成为朋友;有些人,即使在同一个屋檐下日日相见,也不见得在晚餐后还有话可说——晚餐嘛,还有食物的咀嚼杯盘的叮当声响可以掩饰空白,晚餐后,那空白的安静大声到让人耳鼓发麻,你无可逃遁。
六十岁、七十岁、八十岁、九十岁的女人,很健康、很愉快、很独立地在阳光下的公共空间里走着、笑着、热闹着、沉静着、生活着。不是在外的喧哗旅行,是寻常的家居生活。
机会是这世界上最残忍的情人,也许宠爱过你,可是一旦转身绝不回头。我错过了宇宙行星运转间那一个微小的时刻,此生不得再见。对改变我命运的人,想在他弥留之际轻声说一句“谢谢”——我蹉跎了。
人生的聚,有定额,人生的散,有期程,你无法索求,更无法延期。你以为落日天天绚烂回头,晚霞夜夜华丽演出,其实,落日是时间的刻度,晚霞是生命的秒表,每一个美的当下,一说出“当下”二字,它已经一笔勾销。
总是在机会过去之后,才明白,我必须学会把暂时片刻当作天长地久,给予所有的“旅寓”以“家园”的对待。
我们是在山河破碎的时代里出生的一代,可是让我们从满目荒凉,一地碎片里站起来,抬头挺胸,志气满怀走出去的人,却不是我们,而是美君你啊,和那一生艰辛奋斗的你的同代人。现在你们成了步履蹒跚,眼神黯淡,不言不语的人了,我们可以给你们什么呢?
在木棉道上行禅时,我对自己说,不要骗自己了。此生唯一能给的,只有陪伴。而且,就在当下,因为,人走,茶凉,缘灭,生命从不等候。
当你在跟一个东西格斗的时候,你绝对没在看那个东西。当你在跟时间格斗的时候,你绝对没在看时间。所以忙碌得团团转、自觉很重要、嘴里一直喊“时间”的人,其实并不知道时间真正在对他进行什么机密任务。
养儿育女的人是否早知道,当初做牛做马让儿女受高等教育,最后换得他们从高处俯视你,不耐烦地对你说“哎呀,你不懂啦?”
“天下万务”都是同时存在的。你的出生,和你父母的迈向死亡,是同时存在的;你的青春,和自己的衰老、凋零,是同时存在的;你的衰老、凋零,和你未来的孩子的如花般狂野盛放,是同时存在的。你的现在,你的过去,和你的未来,是同时存在的。
上一代、下一代,和你自己,就是那相生相灭的流动的河水、水上的月光、月光里的风。
水满了,一定要从瓶口微凹处溢出来,爱满了,却往往埋在一个被时光牢牢锁住的黑盒子里,虽然仔细看,盒子里可能藏着一枝淡香紫罗兰。
人生是不必规划的,因为生命根本不在你自己手里。如果手里有钉子,就蹲下来钉好这排竹篱笆。如果孩子在身边,就紧紧地抱住他。如果橱子里有米,就好好煮这一锅饭。
我们这一代女性的独立自主,从来就不是自己一代的成就。美君那一代沉默的、柔弱的女人——屏东市场蹲着卖茼蒿菜的、台北桥下捧着玉兰花兜售的、香港茶楼里推车叫卖点心的、北京胡同里揉着面做大饼的,每一个忍让的、委屈的女人,心理都藏着一个不说出的梦:让女儿走自己的路。
对那蹲在地上卖菜的人,对那弯腰捡菜的人,生命的“本质”,大概就在她酸疼痛楚的关节里,在她屋漏夜雨的滴答声中。
所有最疼痛、最脆弱、最纤细敏感、最贴近内心、最柔软的事情,我们都是避着众人的眼光做的……
不要不经思考就自动接收任何一种观念或说法。
所谓好的沟通,并不是什么都说,而是,你明白,你需要的话,什么都可以跟她说,她都能敞开来听。
(摘编人:彭雪勤)